西湖不是我意想中的模样,看到苏堤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只是依然心有不甘,走完大半个西湖。
在回北京的火车上,读阿兰。德波顿《幸福的建筑》,看到这样一段:“我们凝神关注一样理想的艺术品时可能导致的一个令人困惑的结果是:我们会心生感伤。我们观照的对象越是美丽,我们的感伤就可能越是深沉。。。我们的感伤并不灼热,而更像是一种欢欣与忧郁的混合:因我们所见的完美欢欣鼓舞,又为意识到我们邂逅此等完美的机会是何等可遇不可求而忧郁不已。完美的对象烛照出我们周围环境的平庸呆滞。我们由此回想起我们对尽善尽美的想望,也由此认识到我们的生活是何等的不完美。。。
从这段被译得很饶舌的话中,我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某件物品某处风景,没有在你心里激起足够的感伤,那么,它就一定不是你内心深处期待的模样。这也许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桑耶寺里酥油灯闪烁的经堂让我潸然泪下,而在如此温婉明秀的西湖,我却找不到一点沉静安然?
我心中所念的物像,并不是物像本身。对这样带有浓重历史痕迹的地方,我去寻的原来是它随时间愈久愈浓的文字想像。
我曾想过的西湖是什么呢?是婉约的诗词风骨,是飘摇的半壁山河,是游船画舫琴波曲浪,是伊人湖畔半倚栏杆,是水波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是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是景,却不是景。
我住下的湖中居青年旅馆,在西湖西北,幽静的赵公堤上。灰瓦白墙的木楼,质朴灵秀,门前更是柳荫垂落,水映楼阁。最好的还是,它离苏堤很近很近。
绕过曲院风荷,就踏上苏堤。苏堤终于以实际的样子终止了我的想像。这道连接西湖南北两岸的长堤,如果不是五座相间隆起的石桥,它更象是条宽广的林荫道,低低地压着湖面。满脸幸福的观光客骑着彩轮单车从我眼前掠过,我的想像只好落定在他们身上,落在卖卤豆腐干的杂货亭上。这是通常都会有的失落吧。尤其是,我怀着的是太不可捉摸的印象。
若说单纯的初夏的风光,苏堤夹岸的花树并不会让人失望。苏堤以西,黛色青山层叠远去,如水墨画卷,偶有木船从桥下划过,再过三两时辰,幸得夕阳洒照,会很美吧。而苏堤以东,水面开阔,只是湖边一簇簇的高楼,束住了西湖的灵秀广远,束住了可能的想像。
没有雨,一切都太崭新了。我只想找些旧物,来确知这条2.8公里的长堤确已存在千年之久。压堤桥边,一块被粘合的石碑上,是乾隆御题“苏堤春晓”。红漆描出的笔画,醒目过了头。近旁地面斜卧着一块小小的黑色大理石,刻字如下:南宋时贾似道曾建有崇真道院(施水庵)于此,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始建碑亭,雍正八年(1730)年浙江总督李卫再建岑楼并在楼侧建曙霞亭,今均不存。碑为乾隆题书西湖十景碑刻石原件,六十年代中后被砸断为数块,七十年代初补整重竖”。
“今均不存”。这些过往,要么不存,要么是崭新的,何来旧物呢?
一直走完苏堤,白堤,到断桥。原物大都“不存”。秋瑾祠堂被毁,原址修风波亭,观光客悠然于亭间望湖, “秋风秋雨愁煞人”的肃杀显得不合时宜。西泠桥边苏小小墓,半圆冢,墓顶覆浅黄大理石,四周建亭,刻有许多楹联。古典的亭台罩着光鲜的墓冢,仿如天外来物。断桥残雪,不见断桥,无有飞雪。这些被整新的旧物,被刻在楹栏上的诗文,想要努力提醒着过往的存在,但结果是,我被提醒说,这一切早已不在了。物向来不可靠,再坚固也会被摧毁,但我原以为诗词文赋带来的广阔想像也许可以帮助恢复一段消失的过往,恢复我来回往复构想过的久远的西子湖。
我来晚了,晚了一千年。虽然西泠印社还在,雷峰塔还在,苏东坡纪念馆里文稿还在。。。
对一个长居此地的人,对从未见过西子风光的过客,西湖已是足够的好。只是这一切,和诗词无关。希望下次去,我能忘记所有想像,静观山水。这是去西湖前要记得的一点。